她整个人摔在地上，脸火辣辣地疼。她没哭。她从来不在他面前哭。只是爬起来，走进房间，把门锁上。很久很久之后，门底下进来一张纸条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“对不起”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张纸条她还留着吗？

        不知。也许扔了，也许还在老家那个抽屉里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恨他吗？

        恨过。很多年。恨他喝酒，恨他发火，恨他打她，恨他让她妈走了。但恨着恨着，恨就变淡了。变成一种很远的、很模糊的东西。像隔着一层雾看过去的伤疤，知那里疼过，但已经感觉不到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他快死了，她为什么要回去？

        为了最后一面？为了让他死之前看一眼？为了证明自己活得很好？

        还是为了问清楚一件事？

        母亲。那个她等了二十多年的人，到底去了哪里，为什么不回来，是不是真的跟人跑了，是不是真的不要她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父亲知答案。他从来没好好说过。喝醉的时候会骂，骂那些难听的话，骂完就睡。第二天醒来，什么都不提。她问过几次，他不说。后来她也不问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现在他要死了。如果现在不问，就永远没机会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也许这就是她回去的理由。

        也许不是。

        也许她只是不知还能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许诺把手机放下，靠在椅背上。双闪还在，一下一下，滴滴答答。旁边有车驶过，卷起一阵风，车轻轻晃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想起一个梦。

        很久以前的梦。梦里她站在老房子门口，门开着，里面亮着灯。她想进去，但脚迈不动。她喊，没人应。然后父亲从里面走出来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汗衫，手里夹着烟。他看着她，不说话，眼神冷冷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想说什么，但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然后他转走回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门关上了。灯灭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醒过来，枕了一块。

        不知为什么哭。也许是因为那个眼神。也许是因为门关上的声音。也许是因为她知，有些门关上了就再也不会开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现在那扇门又要开了。等她回去，等她推开，等那个男人躺在病床上，看着她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不知到时候会说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也许什么都不说。也许只是看着。

        也许那样就够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许诺坐直子，把双闪关掉。导航已经设好了，第一条指令：“前方五百米靠右，进入主路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打了左转灯，汇入车。

        三十四个小时。三千公里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不知这一路会遇见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---

        天还没亮透。

        城市在后慢慢醒来。她看着后视镜，那些高楼，那些熟悉的街，一点点变小，变远，最后被晨雾吞进去。雾不，薄薄一层，挂在远，把城市裹成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
        然后影子也没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公路在前面铺开，灰白色的，望不到。两边是荒地，偶尔闪过几棵树，干枯的，叶子掉光了，伸着光秃秃的枝丫。她以前拍过这种树，在某个冬天，站在路边拍了一下午。现在她开着车从它们边经过，没停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导航的声音响起来：“前方五百米，靠右行驶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打了右转灯，并入慢车。

        车速降到八十。旁边有大货车驶过，轰隆隆的，车震了一下。她握紧方向盘，等它过去。后视镜里那辆车的轮廓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一个点，消失。

        一个人开车的感觉很奇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