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诺低，把手伸到水龙下面，让凉水冲过手指。冲了很久。然后关掉，扯了张纸手，得很慢，一一手指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没再抬看镜子。

        走出洗手间的时候，阳光已经照满整个服务区。停车场的水泥地反着白光，刺眼。她抬手遮了遮，走向自己的车。

        打开车门，坐进去。发动。

        开出服务区的时候，她瞥了一眼后视镜。镜子里还是自己。正常的，疲惫的，一夜没睡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但那种感觉还在。

        被看着的感觉。不是从镜子里，是从别的地方。从后面，从旁边，从那些她看不见的角落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深一口气，把收音机打开。

        沙沙沙。换台。一首老歌。再换。新闻。再换。沙沙沙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关掉。

        车厢里安静下来。只有轮胎摩路面的声音，持续的低沉的白噪音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看着前方。公路一直往前，望不到。路边的树一棵接一棵掠过，快得看不清形状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个感觉还在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没再回看后视镜。

        ---

        开出服务区之后，天彻底亮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太阳从后视镜里斜着照进来，落在副驾驶座上，落在那件随手扔着的外套上。光线晃得她眯起眼，她伸手把遮阳板放下来。影子切在脸上，一半亮，一半暗。

        公路还在前面铺着，笔直地往前。路边的树变成了另一种树，叶子多一点，绿一点。她不知开到哪儿了，也不想看导航。看路就行，一直往前开就行。

        脑子里开始冒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 不是想冒，是它们自己浮上来。像水里的气泡，压不住。

        七年前那个凌晨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提着行李箱站在门口，手握着门把手，凉，铁的。后没有声音。父亲没出来，没喊她，什么都没有。她等了几秒，还是推开门走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楼里的灯坏了很久，没人修。她摸着黑往下走，一层一层，行李箱磕在台阶上，咚咚咚，响得厉害。她怕吵醒邻居，想提起来走，太沉了，提不动。

        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，灰蒙蒙的。她回看了一眼，她住过的那扇窗，黑着。没开灯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还在睡吗？还是醒着，躺在床上，听着她走的声音？

        她不知。

        也没回再看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现在她开着车，在一条不知名字的路上，往那个方向去。三千公里，三十多个小时，那个男人躺在病床上，等着她。或者不等。也许他本不知她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护士打的电话。不是他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是他女儿这件事，也许他已经忘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个念冒出来的时候，她心里动了一下。很轻的一下，像风过水面，起一圈涟漪，然后没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想起小时候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还没喝那么厉害的时候，带她去河边玩。她坐在他肩膀上，抓着他的发，笑得很大声。河里有鸭子，游来游去，她指着鸭子喊“鸭鸭”，他笑着，笑得眼睛眯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个笑，她很久没见过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后来就没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后来只有酒。只有醉。只有摔东西的声音。只有早上醒来的沉默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看着窗外。路边的树又变了，变成矮矮的灌木，灰绿色的，一丛一丛。远有山，不高，轮廓模糊。她不知这是什么地方，也许已经出省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导航响了一声：“前方三百米，靠左行驶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打了左转灯。

        一辆大货车从后面超过去，轰隆隆的，车很长，遮住了半边天。它超过去之后，前面又空了，只有路，只有灰白色的公路往前铺。

        开始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