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雯带着他们去了镇外的荔枝园。阳溪的荔枝很有名，清甜多汁，但过去总是困于销路。眼前这片规整的园区，就是蒋明筝和齐雯合资包下来的。齐雯指着那些挂果的荔枝树，语气里是满满的感慨：“刚开始那会儿，最难的就是找渠。怎么把果子卖出去，卖上好价钱，怎么包装运输，降低损耗……全是筝筝在京州那远程盘。她认识人多，主意也多，那些出口的资质、标准、物线路，都是她一点一点摸清楚，再手把手教我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齐雯的目光望向远连绵的山峦，仿佛能穿透距离，看到那些温喧闹的夜晚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她啊，就是嘴。”齐雯摇摇，眼底却漾着意，“非说这钱是‘借’我的，要我以后手宽裕了必须还。说到现在，好几年了，一次也没过，连提都没提。倒是每年春节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都不知，我妈现在最盼着的就是过年。从腊月就开始念叨，算着日子，打扫屋子，准备年货，就等着筝筝和于斐哥回来。”她的声音里带上了生动的笑意，“年年腊月二十八九，我就去车站接他们。高铁站人挤人，可我一眼就能看见她，总是笑的上好像有光一样，手里大包小包，全是给我妈、给街坊老人小孩买的吃的用的。于斐哥就跟在她边，安安静静的，到了这儿，整个人都松快不少，他一点都不傻，会帮着我妈贴春联、挂灯笼，教什么两三遍就会，在我心里，于斐哥和普通人没区别，他很好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她在外面再难，再累，过年这几天，回了这儿，就像是把所有的壳都卸下了。我知，她心里一直把这儿当家，把我妈当半个妈。这荔枝园的事儿也是，她投钱的时候，说得可清楚了，要占，要分红，一副公事公办、明厉害的样子。可两年光往里贴钱了，哪见着什么回钱？运输不顺，损耗大，打不开销路……她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重话，反倒总问我钱够不够周转，需不需要再支持。她在京州打拼，难就容易吗？可她的不容易，她的难，她从来不说，就自己扛着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后来，我妈查出来子肌瘤，要手术，得一大笔钱。我那时候刚工作没多久，攒的那点本不够看，急得满嘴燎泡，晚上睡不着觉。”齐雯笑了笑，那笑容里有些酸涩，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稳妥接住后的安心，“她不知从哪儿听说了，二话不说，钱就打到了我卡上。那数目……我当时那点工资，连个零都够不上。我知她那会儿在沪市也难，刚站稳脚跟，哪哪儿都要花钱，租房子、吃饭、应酬……可她就那么打了过来，连个磕巴都没打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等到三十晚上，那才叫团圆。”齐雯的声音放轻了些，带着一种沉浸其中的柔和，“一大桌子菜，有我妈准备的家乡味，也有筝筝的‘招牌菜’。我们四个人围坐在一起，电视里放着吵吵闹闹的春晚，外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。吃着，喝着，聊着一年的琐碎和见闻……于斐哥话少，就安静地坐在筝筝旁边，慢慢地吃，但你看他的眼睛，是松快的，是带着笑意的。那样的晚上，就觉得啊，这一年到的辛苦和分离，都值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妈总说，筝筝一回来啊，家里那冷清气儿一下就散了，热气腾腾的，真跟多了个贴心小女儿回来似的。”齐雯的眼角笑出了细细的纹路，那是回想温往事时自然的神色，“她是真有一套，特别会哄我妈开心。不嫌我妈唠叨，能陪着她从东家长聊到西家短，听那些翻来覆去的老故事，还能接上话茬，嘴甜，心更细。你是没见过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的样子——”

        “筝筝这个人啊，从小就这样，嘴，心得像豆腐。”齐雯剥开一颗红艳艳的荔枝，莹白的果肉在她指尖，声音不自觉地低柔下来，带着回忆特有的温光泽，“当年我帮她藏于斐哥，是我自己愿意的。于斐哥也是我朋友，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被那些坏人抓走？可筝筝总觉得欠了我天大的人情，记到了现在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也不知她在哪儿学的，饭的手艺可好了，比我们本地人的还对我们胃口。每次都说要‘一手’，几地的阳溪菜、京州菜给我妈尝尝。我妈呢，一边心疼她路途辛苦，不让她多干活，嘴里念叨着‘你别动手，歇着去，回来就是客’，一边又忍不住凑在厨房门口，看着她利索地切菜、炒菜，眼睛笑得眯成一条。嘴上嫌她‘碍事、占地方’，可那嘴角啊，就没放下来过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提到春节，齐雯脸上的笑意真切地漫开，连眼神都亮了几分。

        ……

        看着眼前这个冷静报出高薪、姿态轻蔑的女人，再想起齐雯那些零

        她顿了顿，像在回味某个鲜活的画面。

芃拼凑出了更完整的脉络。那位如今主政一方的袁县长，当年正是为蒋明筝争取到关键的五千元助学金、送她踏上前往京州列车的人。那是一照亮蒋明筝贫瘠青春的光。蒋明筝一直记得，并且以一种沉默而持久的方式在回报。她回报的不仅是那位县长个人，更是这片承载了她所有不堪童年记忆、却也给了她最初温与机会的土地。她似乎在用这种方式，与自己苦涩的过去和解，也试图改变那片土地的未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她顿了顿，将荔枝送入口中，清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，仿佛也冲开了记忆的闸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