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甚至没有抬看沈知律一眼。她只是低着，裹紧了西服外套，像一个游魂一样，绕过张姨，贴着墙，独自走向那条通往主卧的走廊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快步走过去，将托盘稳稳地放在床柜上。瓷碰撞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轻响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的好姑娘……你怎么把自己折磨成了这副样子啊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客厅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出冰冷的光芒，打在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。他修长的手指在侧缓缓收紧，骨节发出细微的“咔咔”声。

        沈知律站在大理石地板上，看着那女孩的背影。

        宁嘉轻微、却又极其坚定地挣脱了那只手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只是极其缓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收回了视线。

        宁嘉没有哭。

        张姨没有去那盅刚熬好的燕窝。她直接走到床边，本不顾什么主仆的份，一把将那个浑僵的女孩，紧紧地、用力地抱进了自己怀里。

声响。每一声，都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，不紧不慢地在宁嘉那颗本就千疮百孔的心脏上，来回地拉锯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张姨……不好意思……”宁嘉开口了。声音轻得像是一缕即将消散的烟，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，“我有点累了……我可以先回房间里休息吗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厚重的双层遮光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，将外面的日光彻底隔绝。宽大的房间里只亮着几盏昏黄的灯。

        张姨端着一个紫檀木的托盘，推开门走了进来。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瓷炖盅，盖子的边缘正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、带着淡淡药膳香气的热气。

    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胡乱地抹了一把

        “作孽啊……真是作孽啊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她的脚步很重，每迈出一步，似乎都要耗尽全的力气。但她走得很稳，脊背得笔直，仿佛在维持着最后的一丝、属于人的面。

        一步。两步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低下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笃笃笃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主卧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知，现在任何强行的解释和拉扯，对宁嘉、对沈安，都是二次凌迟。

        沈知律站在她侧。

        张姨那带着重南方口音的声音，在宁嘉的耳边颤抖着响起。她那双糙温的手，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宁嘉单薄的后背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扶你进去。”沈知律低声说，揽在她腰间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。

        空气中，依然残留着沈知律上那种凛冽的冷杉香气。

        三声轻柔、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响起。

        在这个绝对密封、没有任何外界视线打扰的空间里，她不用再去扮演一个情绪稳定的成年人。她就那么呆呆地坐着，像是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机的蜡像，眼神空地盯着地毯上繁复的花纹。

        男人的下颌线在那一瞬间绷得死紧，咬肌因为极度的克制而微微凸起。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眸，在扫向自己儿子卧室门的那一刻，闪过一抹的戾气与恼意，然而更多的，是一种力不从心的无可奈何。

        因为她觉得，这是理所应当的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不用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张姨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孤零零的、单薄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走廊的拐角，眼泪终于决堤而出。她死死地捂住嘴，不敢让自己哭出声来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件原本披在她上的西装外套，随着她微微瑟缩的动作，往下落了半寸。她像是一个本能察觉到危险的蜗牛，伸出冰冷的手指，死死地攥紧了大衣的领口，将自己那肮脏的、惹人厌弃的，更加用力地包裹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上。

        没有等宁嘉回答，门把手被轻轻按下。

        ……

        张姨抱了她好一会儿，才轻轻地松开手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甚至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受伤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缩在床沿、连外套都没脱的女孩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没有哭，只是把脸埋在张姨散发着皂角香味的衣襟里，像是一只终于找到了一小片干草垛的浪猫，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点属于人类的温度。

        像她这种被全世界看过最不堪一面的、从泥沟里爬出来的人，本来就不该去脏了那个干净小天使的眼睛。她现在唯一能的，就是尽可能地缩小自己的存在感，不去污染这大平层里的空气，不去打扰那个孩子的安全感。

        在这个带着烈市井气息、毫无保留的心疼的拥抱里。

        经历了病房里那种撕心裂肺的崩溃后，人在极度的痛楚面前，反而会产生一种诡异的平静。

        张姨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宁嘉大衣的肩膀上，晕开一圈圈深色的水渍，“你这上，连二两肉都没了……你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呢，你不要命了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只那一眼，张姨眼底刚刚止住的眼泪，“唰”地一下又涌了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直地坐在床沿上。双手紧紧地环抱着自己的膝盖，将下巴抵在膝盖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宁嘉走到那张巨大的双人床边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没有去问沈安为什么躲着她。

        张姨反手将门关严。

        宁嘉那一直紧绷得如同弓弦般的，终于缓慢地、一丝一丝地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