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汀听了这话，不仅没有被吓到，反而把小嘴撅得更高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叶南星……你怎么敢？！

        “没事。”顾云亭关上车门，绕到驾驶座，“有舅舅在呢，汀儿在旁边看着，妈妈不会骂你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顾云亭保持着拉开车门的姿势，整个人像是一突然被掉了电源的雕塑，死死地怔在原地。

        最善良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 过了很久。久到路过的行人都开始诧异地打量这个弯腰伏在车门边的男人。

与不解。小手揪着风衣的扣子，声音声气的。

        顾云亭拉车门的动作停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只有水壶添水时的细微水声，连绵、平稳，没有一丝波澜。

        你怎么敢把这么干净的词，用在我这种烂人的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叶汀坐在宽大的真座椅里，两只小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，有些迟疑地看着顾云亭。

        随后，用一种极其认真、带着孩童特有笃定的语气，反驳：“可是，妈妈说了，舅舅是最善良的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还没踏进正厅那高高的红木门槛，一阵夹枪带棒的冷嘲热讽，便顺着半开的雕花窗棂，刺耳地飘了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这双手，玩弄过资本，毁过别人的半生心血，在“极乐”的肉林里烂透了骨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至于外面的新闻，若不是星云传媒那边已经压下去了，大概大哥还得多花点儿钱努把力才行呢。大哥如果闲得发慌，不如多去看看在ICU里的老爷子，免得他老人家走的时候，边连个知冷知热

        “大哥这话说得，倒像是远洋的账目出在我的手里一样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汀儿。”顾云亭撑着车门，声音哑得不成样子。他看着前方灰蒙蒙的天际，眼底那层伪装的浪子面被一点点剥落，出满是孤注一掷的神色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可是妈妈说，她在忙很重要的事情，不让汀儿去找她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可是，那个女人却在自己孩子面前，用这样个干净到近乎残忍的词汇来形容他。

        叶南星放下茶杯，微凉的目光透过氤氲的水汽，平视着坐在一旁的顾云峥。

        酒红色的车像是一撕裂雨雾的野兽，在的柏油路面上甩出一刺眼的水花。伴随着震耳聋的排气声浪，毫不犹豫地朝着城西那座顾家老宅疾驰而去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要不……我们找妈妈去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阴沉的天光被高高的青砖院墙无情切割。屋檐上的雨水顺着兽吻瓦当，一滴一滴地砸在阶前的青苔上，发出滴答、滴答的沉闷声响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嗯？”顾云亭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，伸手去拉跑车的蝴蝶门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南星啊，不是大哥的说你。这远洋物的盘子，当初老子交给你，是看着你死了丈夫可怜，给你找个活儿干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正厅里，静谧了片刻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那些税务上的窟窿，还有大哥私底下截的那些款项。若是真要彻查，丢的是谁的脸面，大哥心里应该比我清楚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顾云亭单臂抱着叶汀，大步穿过长长的抄手游廊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没有让任何佣人通报，上的深灰色风衣卷着外面的寒气，越靠近正厅，那种腐朽木味和常年不散的陈旧熏香气味就越发重。

        跑车的引擎发出一声暴躁的轰鸣。

        顾云亭才直起。他将叶汀放进跑车的副驾驶，仔仔细细地扣好安全带。

        顾云亭的脚步在门外猛地顿住。他低下，伸手捂住了叶汀的耳朵。

        四周繁华街的喧嚣、远汽车的鸣笛、冷雨砸在跑车引擎盖上的滴答声。在这一瞬间，如同水般从顾云亭的耳里尽数褪去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小鬼懂什么。你舅舅我乐意。”顾云亭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自暴自弃的沙哑，“在这大城里出去打听打听，谁不知你舅舅我是顾家最大的混世魔王？魔王就是专门干坏事的，不干坏事那还叫魔王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可你看看你这几天惹出来的乱子？外面的新闻满天飞，顾家的脸面都快被你丢尽了！你一个女人，安安分分拿着分红不好吗？非要在外面抛面，惹得一腥。我们和赵家之间的关系那么好，你看看现在你搞的！”

        大少爷顾云峥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傲慢与居高临下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刚才……为什么要跟那个叔叔说坏话呀？”叶汀皱着浅浅的眉，“祝别人不幸福，是不对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……

        顾家老宅。

        顾云亭觉得眼眶深传来一阵剧烈的酸涩和刺痛。他猛地低下，将脸死死地埋在叶汀茸茸的上。他闭上眼睛，深深地、贪婪地了一口孩子上那种干净的香味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低下，看着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神似的稚脸庞，突然觉得咙里像是被进了一把糙的砂土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扯出个笑，轻轻了叶汀乎乎的脸颊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摇了摇，伸出那只还带着一点糖稀甜味的小手，摸了摸顾云亭的脸。

        初秋的冷风顺着他高领衣的隙疯狂地灌进去，却抵不过心底瞬间泛起的那漉漉的、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的钝痛。

        叶南星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吴侬语。她端着茶杯，轻轻用白瓷杯盖撇去浮沫。杯盖磕碰在杯沿上，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叮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