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会。

        吕布垂下眼睫，定定地看着手腕上包扎得整整齐齐的麻布。忽然，他低低地冷笑了一声，空出的那只手猛地探出，一把住了高顺的下巴，强迫眼前的男人抬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眼中只有我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他当然知吕布忘记了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待高顺送走了那个文士，从营外回来进入吕布的帐内，瞧见的却是吕布拿着一块麻布，慢条斯理地裹着手腕上的伤，他眉心了，那刀口太新，案几上，放着一把沾着血迹的短刀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太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了，那种仿佛有一分灵魂被人生生剜去，却连伤口在哪都找不到的空虚感，比被人上一刀还要让他发疯。

        没有解甲，甚至没有脱去那件大红色的战袍，他的手直接撕

        一声闷响，高顺的后背重重地砸在垫上，还没等他起，吕布便压了上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神思倦怠？伯平，你不擅长撒谎。”吕布的拇指重重地压在高顺的下颌骨上，咬牙切齿，“你每次替我收拾这满帐狼藉的时候，心里是不是在想，我这躯壳里竟藏着个连痛都不知喊的……贱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吕布沉默地任由跪在前的高顺替自己包扎，他的太阳隐隐作痛，方才，他好似拿刀划伤了自己，但却全然不记得缘由，不，或者说他不敢记得缘由。

        从丁原他下跪开始，从董卓在暴怒中将那支手戟掷向他开始……只要那些自以为是的人，试图用骨和锁链来驯服这虓虎，他心底那个被他唤灵的鬼魂就会跑出来，会在绝境中替他承受所有屈辱的痛楚，甚至于用自残来寻求哪怕一丝微弱的掌控感，而当那阵剧痛过去，他便会出于本能地将不堪的记忆彻底抹杀。

        高顺被迫仰着，结因吕布的力而艰难地动了一下，他没有挣扎，他的眼睛里倒映着吕布此刻濒临失控的，带着几分狠戾与焦躁的脸。

        手背上的感冰冷而克制，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，突兀地在了吕布狂乱边缘的神经上。

        ……

        “刀口太深了。”高顺的声音低沉，没有任何多余的惊诧与询问，他径直走上前，单膝在吕布前跪下，从吕布手中接过那块糙的麻布。

        说罢，高顺竟迎着吕布骇人的视线，主动直起了半跪的上半，他将自己冰冷的，轻轻贴在了吕布握着他下巴的那只手背上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不是遇袭，更不是刺客。高顺太熟悉吕布了，那是他自己划的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个动作瞬间扯断了吕布脑子里那紧绷的弦，他不想再去寻找那段缺失的记忆了，那只是一片让人窒息的虚无，他现在只需要最真实的感，来证明自己还活着，证明自己是掌控着这副躯壳的绝对主宰。

        高顺包扎的动作微微一顿，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稳。他将麻布的末端扯紧，打了一个死结，指腹克制地抹去边缘溢出的一点血丝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不曾。”高顺的声音因为被着下巴而有些混，“顺眼中只有将军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伯平，将那文士松绑，赏他口热酒。”吕布重新走回兵架前，握住了那杆冰冷的方天画戟，“传令下去，让弟兄们吃顿饱饭。明日一早，去太守府辞行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高顺见过太多次了，见过那个抱着瑟瑟发抖的影子，也见过如今这个对自己满手鲜血而感到茫然的将军。

        吕布喃喃地重复了半句，眼底那濒临暴走的阴霾，瞬间转化为一种近乎绝望的饥渴。他猛地抽回手，顺势一把揪住了高顺前战甲的护心镜，单臂发力，将这个沉重的男人直接拽上了床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伯平。”吕布沉声，“自叛出丁原之后，我时常……会忘记一些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将军连日劳顿，神思倦怠，有些事记不清也是常理。”高顺的声音依旧低沉平稳，像一面密不透风的铁盾，不动声色地替吕布挡住了那座摇摇坠的深渊。